重建“附近”,找回具体

前一篇,我们聊到了托克维尔式“民主社会”的代价:当旧日的宗族与贵族制度瓦解后,我们获得了自由,也成了悬浮的孤岛。

既然我们不可能、也不愿退回到旧式宗族的束缚中,在这个原子化的荒原里,我们该如何自处?难道只能在“极度的内卷”与“对宏大叙事的依赖”之间摇摆吗?

顺着托克维尔的目光,再看看当下的生活,解药或许藏在人类学家项飙老师反复提及的一个概念里:“附近”。

托克维尔在《论美国的民主》给出的药方是“结社的艺术”。

他认为,在政府(唯一的巨人)和个人(无数的沙砾)之间,必须存在无数个“中间团体”。它是社区互助会,是读书俱乐部,甚至是哪怕一起修条路的小委员会。只有在这些团体中,原子化的个人才能重新建立连接,抵抗孤独。

而把这个百年前的洞见平移到今天的中国,就是项飙老师所说的:我们需要“重建附近”。

项飙观察到一个非常“托克维尔式”的当代现象:现代人的生活,往往只有“极远的宏大”和“极近的自我”,中间是一片真空。

我们可以在互联网上对万里之外的国际局势发表万字长文(极远),也可以对那个迟到两分钟的外卖小哥大发雷霆(极近的私利)。

唯独那个中间地带——我们的邻居是谁?小区楼下的保安换没换人?菜场里卖菜阿姨最近为何愁眉不展?——这些具体的“附近”,在我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。

“附近的消失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生活的具体性消失了。

在算法和互联网的加持下,我们习惯了通过APP解决一切。我们不需要和“人”打交道,只需要和“系统”打交道。

项飙老师曾说,“附近”不仅仅是物理空间,它是一个基于生动关系的生态系统。

当这个生态系统消失,我们对他人的想象就变得抽象而贫瘠。我们容易把人简化为“资本家”、“打工人”、“外卖员”、“路人”,而不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“具体的人”。

这种“悬浮”感,正是焦虑的温床。因为在一个抽象的概念世界里,没有真实的触碰和反馈,只有无尽的数据对比和优绩主义的鞭策。

我们像一个个陀螺,“在欲望里转,在挣扎里转”。

所以,托克维尔说的“民主社会的重建”,与项飙说的“最初500米”,可谓殊途同归。

我们要建立的,不再是旧贵族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(Noblesse Oblige),也不是宗族社会那种不论是非只论亲疏的捆绑,而是一种基于自由选择的、横向的温情。

重建附近,也是一场“反抽象”的练习,就像我给自己的写过的一个签名一样:拒绝抽象病,站在人这边。

当我们不再把快递大哥、门卫大叔看作一个“功能”,而是可以和他们聊两句家常;当我们主动参与小区的公共事务,而不是只等着“上面”来管;当我们尝试在兴趣社群里建立线下的连接,去直视对方的眼睛。

这看起来很琐碎,毫无宏大叙事的意义感。但正是这些微小的互动,构成了民主社会的“毛细血管”。它让我们意识到,我们不仅是独立的个体,更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共同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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