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智能拒绝成为一种“算法”
“大脑如硬件,思维如软件”,即便是在现在,这种说法也不鲜见。言下之意,人类的智慧只不过是一串极其复杂的代码,只要算力足够,它就能在芯片、在云端、甚至在任何物理载体上跑起来。
在这种认知里,肉体只是一个装载灵魂的碳基外壳,由于它会老、会病、会死,我们甚至下意识地嫌弃它的笨重。不过,最近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,叫“生物计算”(Biological Computation),完全颠覆了这个逻辑。
我们一直试图把大脑塞进图灵机的模子里,却忽略了大脑的“计算”并不是在处理符号,而是在进行一场复杂的物理、化学等等动态演化。
首先,大脑具有一种令人困惑的混合性。
在数字计算机里,世界是极度纯粹的,要么是0,要么是1。虽然神经科学家发现神经元也会发放“脉冲”,看起来很像数字信号,但真实的生物计算是一个混合动力系统:离子的扩散、神经递质浓度的波动、电荷梯度的演化,全都是模拟的、连续的过程。
大脑的神奇之处在于,连续的化学环境积累到临界点,触发了离散的脉冲;而脉冲又回过头来重塑了化学环境。这种离散与连续的持续反馈,产生了一种数字逻辑无法模拟的柔韧性。
其次,是所谓的“尺度不可分性”。
在现代科技中,写Python代码的人不需要关心晶体管的量子效应,这就是“软件”与“硬件”的区别。但在大脑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你无法在大脑里划出一道横线,说以上是“算法(软件)”,以下是“原子(硬件)”。
在大脑中,因果机制时刻进行着跨尺度的纠缠。一颗微小的离子通道的热运动,可能会改变一个神经元的放电时机,进而改写整个神经网络的决策;而全脑的兴奋状态,又反过来调节着每一个微观原子的活性。
这种纠缠意味着,如果你改变了物理介质,比如你喝了一杯咖啡或者熬了一场大夜,你就直接改变了“算法”本身。智能不是独立于物质的幽灵,它就是物质本身的震荡。
我们可能永远无法通过“拷贝代码”来实现真正的人机转换,因为在大脑里,硬件即软件。
还有一个更复杂,也更有意思的部分——能量约束问题。
现在的超级计算机动辄消耗一座小镇的电量,而人类的大脑只需要20瓦——大约一个普通灯泡的功率。
长期以来,这种低能耗被视作进化的“无奈之举”,或者是某种精巧的工程设计。但生物计算告诉我们:能量约束不是计算的障碍,而是计算的原理。
因为能量极度匮乏,大脑被迫进化出了极其“优雅”的策略。比如“稀疏编码”,只让极少数的神经元在同一时间活跃;比如通过折叠皮层来最小化布线长度。
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基于物理现实的边界,大脑才在模糊、嘈杂、高动态的现实世界中,表现出了远超超级计算机的鲁棒性。这种智能不是计算出来的,它是为了生存而“演化”出来的。
AI像是一个在恒温房里、有着无限补给的算术天才,它能 COPY整个互联网,却无法理解饥饿带来的紧迫感。生物智能更像是一个在大自然中觅食的猎人,他的每一丝逻辑都与他的心跳、他的能量代谢、他的血肉躯体深深地锚定在一起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如果我们想要创造真正的智能,或者想要真正理解我们自己,可能需要丢掉“图灵机”剧本。
智能绝非抽象的符号洗牌,物理介质也绝不仅仅是可被忽略的底层工具。相反,智慧涌现于物质、能量与信息的深度纠缠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