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平等,越焦虑
继续听看理想仲树老师的《像读八卦一样读政治学》。
在讲到托克维尔的《论美国的民主》时,仲树老师颠覆了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。她指出,托克维尔笔下的“民主”,指的不是一种投票制度,而是一种社会状态,其核心叫作“身份平等”。
什么叫“身份平等”?简单说,就是社会中没有任何一个人,被认为生来就比另一个人高贵。
在这个定义下,仲树老师抛出了一个让我乍一听很诧异、细想却理所应当的观点:中国已经是托克维尔意义上“民主社会”了。
这里有一个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子:一个小孩说“爷爷是行长,妈妈是副行长,我也要当行长”,结果评论区炸锅了。这种愤怒本身,就是我们身处“民主社会”的证明。因为尽管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特权与不公,但在我们的潜意识里,身份的世袭是对底线正义的践踏。
但在前现代社会,子承父业、尊卑有序曾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。
托克维尔发现,美国是“生而平等”,而法国,也包括中国,则是通过剧烈的革命变得平等。我们摧毁了旧有的等级结构,在废墟上建立了一个没有(至少部分上)“贵族/宗族”包袱的平原。
在这一讲中,除了身份平等,Noblesse Oblige (贵族的义务)这个关键词也让我印象深刻,它或许是理解前现代社会(贵族/宗族社会)的关键。
在旧制度下,领主与农奴虽然地位极不平等,但也存在一种责任纽带。上位者拥有特权,但也必须在饥荒时开仓赈济,在战争时保护领地。这是一种“不自由,但安全”的依附关系。
中国传统的宗族社会同样如此。我们常说宗族是封建的枷锁,但不可否认,它也是一张巨大的社会安全网。修桥铺路有乡绅,孤儿寡母有祭田。“族里不能有人饿死”,不仅是道德,更是一种义务。个体虽然被束缚在血缘的罗网中,但他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群体在为他“托底”**。
而在“身份平等”的现代社会,这种Noblesse Oblige随着等级制度一起瓦解。我们获得了身份的独立,变成了平等的个体,但也瞬间跌入了某种真空状态。
职场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契约,邻里变成了互不干扰的陌生人。现代社会的逻辑是:既然大家都是平等的独立个体,那么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命运负全责。契约取代了责任,自由取代了庇护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种“托克维尔式的民主”也解释了当下的社会病灶。因为当中间层的保护网(宗族、单位、行会)消解后,我们成了悬浮的原子。
在宗族社会,你的位置是固定的,不需要焦虑。但在平等的原子化社会,既然理论上机会均等,如果你过得不好,那只能证明你无能。失去了宗族的庇护,金钱和权力成了唯二能提供安全感的“防弹衣”。
内卷,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因为贪婪,而是因为身处缺少安全感的的旷野。
从另一个维度看,由于社会中间层被打碎,原子化的个人变得极度软弱。面对风雨,微不足道的个人无力抵抗,只能转头跪求唯一的庞然大物,即国家。
以前修路是乡绅的事,养老是宗族的事;现在,这些都成了政府的事。我们一边崇尚个人主义,一边在遇到挫折时呼唤“青天大老爷”做主。这就是平等的代价。
或许这就是仲树老师说的托克维尔的《论美国的民主》与中国社会的部分共鸣之处吧。读懂托克维尔,或许就读懂了我们自己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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